网络文学、网络影视剧、网络游戏被称为中国文化“新三样”。近些年,文化“新三样”在国内广受青睐的同时,加快步伐走向世界,成为展现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旗帜。与传统图书音像相比,这类作品边写边发、不断修改,权利边界模糊,传播靠算法去中心化,侵权演变为换皮、洗稿、搬运、切片,技术门槛高、取证难。从打击到预防,从个案办理到社会治理,检察机关正以综合履职守护文化“新三样”的原创根基。

打击盗版黑灰链条

产业规模的扩张速度,超出许多人的预想。中国社会科学院《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》显示,截至2025年底,国内微短剧市场规模达1080亿元,同比增长超过110%。网络文学方面,《2025中国网络文学出海趋势报告》显示,起点国际截至2025年全球累计访问用户超过4亿人,52.9万名作家共同创作了超过82万部作品,翻译出海作品超过1.36万部。游戏方面,《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》显示,国内市场实际销售收入3507.89亿元,自研游戏海外市场规模连续6年超过千亿元。

合法的全球生意,拖着非法的影子。在国内一侧,黑灰产成片盗录盗播,自媒体未经许可切片剪辑、解说剧透,分流付费用户,剧本被洗稿抄袭,仿冒应用和商标侵权层出不穷。同济大学上海国际知识产权学院教授许春明对比新旧业态后认为,传统图书音像载体固定、边界清晰,取证相对容易、侵权主体明确;文化“新三样”则是一款游戏同时包裹软件、美术、音乐、剧情和角色形象,用户从消费者变成参与者和再创作者,办案难点集中在确权难、维权难、责任主体分散、国际化程度高四个方面。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副教授徐万龙补充,侵权黑产链条分工细、参与者匿名,数据存于云端易删除、易转移,盗版账目不全、收入隐匿拆分,而数额直接关系定罪量刑。

破解确权取证难题

2024年7月,毛某先是开网店,靠手动代找短文引流,后来为提升效率自学爬虫编程,搭建能自动更新的盗版网站,从多个正规平台批量爬取正版网络短文40余万部。经比对,其中与权利人享有著作权作品实质性相似的短文超过1.94万部,其非法获利93万余元。案件办理要翻过两座山:如何确认作品属于谁,如何将侵权证据固定下来。

确权难,难在企业自己取证“够不着”。被害单位反映,海量盗版作品看不到、幕后行为人查不到、资金链调不动,只能自己估算损失。浙江省嘉兴市检察院受邀提前介入,引导侦查机关围绕作案手段、侵权规模、犯罪金额三个关键点取证,并主动对接4家被害单位,依托后台创作记录、上线时间逐部固定权属,让1.94万部短文的著作权归属有了依据。

取证难,突破口藏在最不起眼处。盗版网站要凭“卡密”才能看,卡密由某网店售卖。检察机关引导警方围绕这家店铺取证,研判发现盗版网站非法传播作品数量巨大、涉案金额巨大。公安机关依法调取毛某个人电脑、涉案服务器数据、网络交易明细和资金流水,累计提取数据近200GB,把“爬虫采集、搭建网站、卡密售卖、资金进账”整条云端链条完整还原,侵权数量和违法所得根据交易记录与流水交叉比对算清。证据扎实后,释法说理也随之到位,毛某庭前自愿认罪认罚,退缴违法所得、赔偿4家被害单位73万元并获得谅解。今年4月,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毛某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六个月,并处罚金48万元。

厘清二创侵权边界

今年4月24日,广州市海珠区法院对一起短剧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:涉案公司被判处罚金,3名主犯各获其刑,151部侵权短剧、超过1.77亿次播放、166万余元非法获利被一并算清。3名主犯的手法,是把下载来的爆款短剧裁一裁、拼一拼、改个剧名、配段旁白,再披上“短剧解说”“精彩片段”的外衣上架。面对指控,他们最现成的抗辩就是“我们这是二次创作”。

什么样的二创受保护,什么样的只是抄袭,成为庭审焦点。许春明认为,认定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二次加工的形式,而在于行为人是否未经许可使用了他人独创性表达;只有构成转换性使用、未形成市场替代效应的二创,才属于合理使用。上海市检察院第三分院检委会专职委员杨永勤在相关文章中表示,判断以“二次创作”为由的抗辩,要看行为人是否在原作基础上融入新的创意和表达、形成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;如果只是局部调整、细微差别占整体表达比例很低、未能改变核心独创性表达,整体上仍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。

办案检察官还主动向版权行政部门咨询专业意见,认定边界逐渐清晰:未经许可完整搬运短剧,或者拆分传播其核心片段,都是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;简单裁剪、调换顺序、修改片头字幕,改变不了作品的核心内容,不能成为免责理由。最终,检察机关凭借“首、中、尾三点比对”与关键帧核验,确认裁拼、改名、配音后的解说,画面与原剧实质同一,核心独创性表达原封未动。今年,海珠区检察院联合多部门开展数字文化知识产权保护专项行动,把短剧出品公司、传播平台、账号运营者一并纳入治理范围。

责任主体分散、跨境洗钱,则把办案难度再推高一层。“找书机器人”黑灰产链从技术开发到代理分销、社群运营,各环节彼此独立又勾连成网:上游开发者马某制作了一套能批量抓取付费网络小说的自动化工具,开发者和使用者互不相识;分销商把爬虫账号、会员资格卖出去,社群运营者在群里收钱卖书变现。办案检察官依托电子数据技术溯源锁定全链条,借助司法鉴定确立盗版文件与正版内容相似度90%以上的侵权认定标准,逐一核算各行为人对应的侵权数量。今年7月15日,江苏省太仓市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马某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,并处罚金2.5万元。另一宗国产爆款手游私服案中,团伙将源代码窃取后把私服架到境外机房,收到玩家充值当天就将钱款兑换成虚拟币或转入境外资金池,再用大量独立钱包层层转出、跨链兑换。办案检察官一条线固定“偷”,引入鉴定机构确认盗版与正版游戏在画面、音频、视频上实质性相似;另一条线穿透“钱”,将资金往来、交易数额、交易时间逐项对应,最终把非法经营数额由最初认定的500余万元提升至1500余万元。截至2025年11月底,该系列案件已有12人被北京市石景山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。

推动保护关口前移

一名盗版游戏私服人员在法庭上说的一句话,让办案检察官十分难忘:“你们把我们打击了,还会有其他私服继续出现。”为治“未病”,检察机关这些年持续把知识产权保护关口前移。2025年4月,最高人民检察院经济犯罪检察厅加挂“知识产权检察厅”牌子,我国知识产权检察保护进一步迈入专业化、综合化阶段;最高检还联合最高法制定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司法解释,并与中国文联签署加强文艺领域知识产权保护合作备忘录。

各级检察机关一边填补平台机制漏洞,一边把办案经验转化为工作机制。今年1月,嘉兴市检察院基于数千部短剧盗版的办案体量,会同公安等部门提炼出涵盖打击跨境盗版、区块链存证、行刑衔接、事前防范、全链条保护的实务指引,出台保障文化“新三样”高质量发展的十二条意见,4月又与上海市松江区检察院、浙江省金华市检察院启动三地影视版权保护协作联盟。今年9月,海珠区检察院通过制发检察建议,推动头部短视频平台上线三项功能:“AI识别+人工复核”双轨审核、矩阵账号关联识别、授权文件智能验真。

预防的关键,是让企业知道风险在哪里。上海市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部副主任陆川介绍,该院探索建立“科创园区法治副园长”机制,在临港新片区、张江科学城等42个科创园区设置法治副园长,已开展法律咨询服务、线索研判等270余场次;北京市石景山区检察院检察官赴辖区10余家数字文化创意企业调研,提示做好源代码防护、内部权限管理。

企业的期待很具体:畅通跨境侵权线索移送与协同处置渠道;搭建与海外互联网平台的沟通渠道;办案中持续重视追赃挽损;妥善保管尚未上线的出海剧本和经营数据,防止商业秘密外泄;针对AI抓取脚本、海外翻拍、洗稿等新业态疑难问题提供前置性法律研判。徐万龙提醒,检察机关的事前服务不是越位,但要坚守底线:坚持企业自愿,不干预经营;定位于风险提示和共性指引,不替代律师,不为商业行为背书。

“一部短剧看似只有几分钟,背后却是编剧、导演、演员和后期团队的大量心血。盗取别人的作品也许能换来短期流量,却换不来长久生意。”全国政协委员朱列玉说,随着司法打击、平台审核和行业自律共同发力,盗版者的生存空间正被一点点挤压。让原创者得实惠、让侵权者付代价,法治护航之下,文化“新三样”才能真正从流量内卷走向内容竞争。(府右新闻记者艾平平)